那会儿我以为这是个打架的戏。名字起得这么大,总得有人打遍天下。
片头曲是两个人对唱的,粤语,词一句也听不懂。就记住那三个字,来来回回地唱:笑傲江湖。
看完才知道不是。这四个字在戏里,谁念谁倒霉。

师父那张脸
华山派规矩多。大师兄领着一帮师弟,谁犯了错,谁挨训。
戏里那个师父站得笔直,说话不快,一句一句往人心里压。挨训的那个低着头,手搭在桌沿上,不吭声。
当年我觉得这师父挺好。讲道理,不动手。
讲道理的人最难防。他一开口,你就觉得自己错了,还得谢谢他。
后来才知道他有个外号,叫君子剑。听着像夸人。看到后头才明白,那三个字是把刀。
一个把道理讲得那么周全的人,做起事来最不周全。这种人戏里有,戏外也不少。

他什么也不想赢
主角不上进。师父让他练功,他惦记酒。门派要他争气,他想着下山。
那时候看得着急。怎么不报仇,掌门也不争,别人欺负到头上还让。
现在不急了。他不是没本事,是没那个心。
他对小师妹那点心思,从头到尾没说明白几句。人家要的是别的东西,他就退到一边站着。
后来遇上一个人,身份比他还尴尬。两个人在江湖上都算外人,谁也不必装,坐在一块儿就自在。
江湖上的规矩一套压一套。想往上走,先得学会低头。他不肯低头,也懒得往上走,于是到处吃亏。
一屋子人看的是热闹,我看的是这个人怎么一次次把自己从局里摘出去。摘得不体面,还挨骂。
这么个人,办不成什么大事。可整部戏里,就他不拿人当台阶。

一把剑,一支曲
教他剑法的人,是个躲在思过崖上的老头。招式只有一句,无招。
那会儿我不懂。打架怎么能没招。
后来懂了一点。真有本事的人,不摆架势。
教剑这一段,这些年我常想起来。前面那个师父教的是招式,一招一式都有名目,少一式就是错。老头反过来,让你把招式忘干净。
戏里还有两个人。一个名门正派,一个魔教中人,坐在一起弹琴吹箫,合了一支曲子。最后两个人都没活下来,曲谱留给了主角。
一支曲子,比一门剑法金贵。当年我不明白,光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。

哪用争世上浮名
世事似水去无定
要觅取世上深情
何惧奔波险径
词写得干净。头一句就把整部戏说完了,不用争。
那年头不懂什么叫浮名。现在懂了,也没争上。
这歌当年在电视里放,屋里没人跟着唱。词太文,听不懂。调子倒记住了,几十年过去,随便一哼还能哼上来。
现在有些老歌我不太敢听。一响起来,人就回到那个屋里,电视发着灰白的光,人挨着人坐。想回去坐一会儿,坐不回去了。
这些年《笑傲江湖》拍过好几回。海报一张比一张气派,打斗一场比一场花。我心里那一版还是灰的,12 寸,摆在窗台上,人挤着看。
那几年看港剧,看的是江湖。83 版《神雕侠侣》 我写过,82 版《天龙八部》 写过,《楚留香》 也写过。写来写去,写的都是那台电视和那屋子人。
江湖在哪个年头都一样。有人定规矩,有人拿规矩当家伙。
规矩本身没毛病。没规矩,日子过不下去。可拿规矩当家伙使的人,好认,他总比别人说得大声。
我这辈子没笑傲过什么。单位有单位的规矩,家里有家里的。该低头低头,该干活干活。
写这些老剧,越写越觉得写的不是剧。剧忘得差不多了,记得住的是那几年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偶尔想起那三个字,心里会松一下。松完接着上班。
你当年看《笑傲江湖》,记住的是那把剑,还是那支曲子?
同系列还写过(港剧来的那几年):《鹿鼎记》 · 《雪山飞狐》 · 《陈真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