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头曲是粤语,一句也听不懂,调子倒是一直记着。屋里那些大人也不懂,照样跟着哼,哼得七零八落。
这剧跟别的不大一样。别的主角一露面就带着本事,这个主角一露面,什么都没有。
黑白电视里,宫里也是灰的。可那排场照样压得住人。宫墙一道接一道,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,抬头才看得见殿顶。

他一开口,屋里就笑
韦小宝不会武功。这事当年在我这儿挺新鲜。
那几年看的戏,主角要么一身好功夫,要么一身正气。轮到他,功夫没有,书也没念过,连太监都是冒充的。
他一动手就吃亏,一张嘴就占便宜。
别人说话是在讲道理,他说话是找活路。同一句求人的话,从他嘴里出来,倒像在赏人。吹牛的时候眼睛都不眨,越吹越像真的,把对面那位听得直点头。
屋里大人也笑,笑得比我们还响。那会儿我不懂他们笑什么,只觉得这人好玩。

小玄子和小桂子
宫里那两个人,一个当皇帝,一个当假太监,凑在一起摔跤、抬杠、互相使坏。
当年看这段,就是觉得好玩。两个半大小子在那么大的宫里胡闹,谁也管不住。
能撒野的地方其实就那一小块。两个人往那儿一蹲,比朝堂上那些正经事好看多了。
后来才琢磨出点别的。整部戏最要紧的一层关系,是从玩开始的。一个从小被人捧着,身边没人敢跟他闹;一个从小在街上混,谁都能跟他闹。
等两个人都长大了,一个要江山,一个要活命。
前面越热闹,后面越不好受。这种滋味小时候尝不出来,看谁输谁赢就完了。

他打不过任何人
小时候看英雄,看的是本事。谁拳脚硬,谁就让人服。
这个主角的本事最小。他打不过任何人,到最后谁也没能把他怎么样。
出身也最不体面。他在扬州那种地方长大,从小听的是讨价还价,看的是人怎么张口、怎么收钱、怎么翻脸。宫里那些人讲的大道理他听不进去,可他听得懂人。
长大了才慢慢明白,会说话也算本事,不比拳脚省力。得看人,得知道对面要什么。该软的时候要软。还得让人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
这几样我一样都不灵。跟人打交道,话到嘴边先没了底气,本来占着理,说出来倒像在赔不是。
所以这剧我到现在还愿意翻。看他在那儿一张嘴把死局说活,也算替自己出了口气。
在情在理 他心我心
不必争论也懒问
为人为我 不必区分
一切事干 开心要紧
顺缘顺意 嘻哈半生
词写得松。人家唱情,他唱的是怎么过日子。”开心要紧”四个字,写在歌里像玩笑,活到这个岁数再听,一点不玩笑。

后来听说,金庸自己讲过,他这些书改成戏,最满意的就是这一版。这话我信。
这些年《鹿鼎记》又拍过好几回,海报一张比一张气派。可我心里那个韦小宝,还是这一个。瘦,笑起来有点赖,说话不带停。
那几年的港剧,配音是同一批嗓子,片头曲一响就知道是哪个路子。83 版《神雕侠侣》 我写过,82 版《天龙八部》 也写过,《楚留香》 写过一回。看惯了这些,再看后来的,总觉得慢半拍。
这篇写下来,其实没讲什么剧情。剧情我忘得差不多了,就记得那张嘴,还有他一开口,一屋子人跟着笑的声音。
那时候一屋子人看一台电视,图的就是热闹。笑完了各回各家,第二天还得琢磨晚上演到哪儿了。
我这辈子没学会他那一套。日子照样过,也没耽误什么。
你当年看《鹿鼎记》,记住的是他那张嘴,还是那两个人摔跤的样子?
同系列还写过(港剧来的那几年):《笑傲江湖》 · 《雪山飞狐》 · 《陈真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