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期写《西游记》,写到一句:这部剧前后换过七位作曲,许镜清是第八个。
这次翻《红楼梦》的资料,翻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——第八个之前,还有个人差点就接了这部戏,写了没写完,退了。他给的理由是:「我不太喜欢猴戏,我觉得自己属于情种那一类。」
说这话的人叫王立平。他退了《西游记》,接了《红楼梦》。
接下来四年半,他没敢说过一天好日子。
片头:三天,和一年零两个月
在写《红楼梦》之前,王立平是有名的快手。他的纪录是三天之内写出《太阳岛上》和《牧羊曲》。这两首在当年传唱到什么程度,不用我多说。
1982 年,他通过音乐编辑王芝芙认识王扶林,进了《红楼梦》剧组。那会儿剧组连演员都还没招齐,他一个人先干了四年。
他写的第一首曲子是《枉凝眉》。写了一年零两个月。
第二首《葬花吟》,一年零九个月。十三首歌加全部背景音乐,四年半。
他自己说:《红楼梦》的谱子记下来之后,没改过一个音。
这个「没改过一个音」听着像自夸,其实反过来听:那四年半他一直在改,改在纸上,改在脑子里,改到落笔那一刻已经改无可改。
他还说过一句更实在的话。翻遍《红楼梦》各个版本,曹雪芹写了几十万字,服装、道具、台词、结局,什么都写清楚了,唯独音乐,一个音符都没有。编剧有原著可以照着抄,美工有描写可以照着做,作曲只能无中生有。
他给自己定的调子是四个字:满腔惆怅,无限感慨。
流行不行,港台不行,戏曲民歌也不够。最后他决定「十三不靠」,写一种只属于《红楼梦》的音乐方言。这套东西后来被叫成什么,大家都知道。
1986 年底,他写最后一首《分骨肉》。第一句是「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」,写完这句,他就伏在钢琴上哭了好一会儿。整首写完,又哭了第二次。
转过年来,前六集先播。
1987 年 1 月 30 日,正月初二,一天两集,播到初四。这就是后来被反复提到的「试播六集」。
5 月 2 日晚上八点二十,三十六集全剧才在一套开播,香港亚视同步。收视率最高到过七成。
这块石头在黄山
《序曲》是最先交上去的两首之一,和《枉凝眉》一起。他交的时候心里没底,想着大概会被说得一无是处。结果央视领导和红学家都没意见。他说那一刻觉得整个工程已经完成了一半。
这两首被录成带子,在演员学习班上放,每天开机前也放。演员听着听着就进状态了——这是很聪明的做法,音乐比讲戏有用。
片头那一块巨石,是黄山的飞来石。
1984 年 9 月 10 日,剧组在黄山正式开机,拍的第一组镜头是黛玉北上。三年后片头用的这块石头,还是那座山。
片头三分钟,画面几乎不动。石头在,云在走,石下有时走过两个小小的人影。
字幕一行行淡出来,淡进去。我逐帧看了一遍,靠前这几屏能看清:
原著 曹雪芹/监制 戴临风/导演 王扶林/作曲 王立平/摄象 李耀宗/副导演 孙桂珍 马加奇/服装设计 史延芹。
再往下是录音、音乐录音、化妆、场记、剪辑、导演助理、表演教师,一屏一屏过去。
这里有个字值得停一下:摄象。八十年代的字幕写「象」不写「像」,现在改过来了,看到这两个字就知道是原版。
还有几个人名值得说。
「副导演 孙桂珍 马加奇」——这两位在剧里也是演员,孙桂珍演南安太妃,马加奇演贾政。片头后面还有一屏「表演教师」,那批人是李婷、李颉、刘宗佑、王忠信,对应剧里的贾母、贾赦、贾雨村、甄士隐。
这部戏经费紧,一个人干三份活是常态。制片主任任大惠在剧里演钱大人,选角助理王贵娥和夏明辉演了尤氏和邢夫人。片头那一屏名字,你要真去对,一半都是脸上能认出来的人。
片名的三个字,和最后那二十秒
「红楼梦」三个红色大字,是沈尹默的字——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7 年版《红楼梦》封面上的题字,直接搬过来的。
片头最后二十几秒,画面切到手写书法,曹雪芹开篇那首:
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
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。
这幅也是沈尹默专门为 87 版电视剧题的。一首诗写完,片头就结束了,没有音乐收尾的花活,也没有下集预告。
三分钟,一块石头,一行行名字,一首诗。没了。
三十六集的戏,片头就这么交代完了。
片尾:唱歌的人是流水线上的化验员
《枉凝眉》的词是曹雪芹的,写在第五回,十二支曲之一。
曲子定了,谁来唱,成了另一道难题。
当时有专业歌手毛遂自荐,王立平一个都没要。他要的不是技巧,是技巧之外的那点东西——青涩、生、干净。这些特质,在已经唱出名堂的人身上找不到了。
他在长春的一次联欢会上听到一个人唱歌。打听下来,是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,岗位在流水线上,做化验。这人早年在长春京剧院待过,受伤以后转到一汽当工人。叫陈力。
「请她唱的时候,费牛劲儿了。」王立平后来这么回忆。陈力唱过京戏,有点底子,但没进过录音棚,离专业歌手差得远。他一句一句教,发音吐纳,抑扬顿挫,还要补视唱练耳。
练完歌,陈力经常掉着眼泪出去。注意了这儿就忘了那儿。
为了让她名正言顺留在组里,王扶林拍板让她进了演员培训班,还给了她一个角色——厨娘柳嫂。所以这版《红楼梦》里,你偶尔能在厨房看见唱歌的那个人。
还有一件事,绕不过去。筹备期间,陈力的丈夫因癌症去世,女儿没人带。这些歌,是在那之后录的。
后来这套主题歌录音带卖了两百万盒。
王扶林听完《枉凝眉》的曲子,说了一句话:这不是绕梁三日,是绕梁三十年。
这条片尾只有 68 秒,而且没有演职员表
先说画面。
开头是宝玉在帐子边上,然后切黛玉的特写,脸上挂着一滴泪。中间宝玉领着丫鬟们走过廊下,接着是一段竹影——潇湘馆的竹子。最后收在黛玉掩面,攥着一方粉帕子。
歌词是黄色手写字,繁体,跟着唱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。这套字幕是原片自带的,不是后加的,八十年代电视剧的常见做法。
「一个是阆苑仙葩」「一个是美玉无瑕」「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」「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化」。四句唱完,画面收,片尾结束。整一分零八秒。
再说一个遗憾。
这条片尾没有演职员表。上一期《西游记》的片尾能看到完整的名单,一路滚到底,连赞助单位都列着。这一期看不到。
不是 87 版没做。这部戏每集片尾都有演职员表,我用的这套源是出版发行的数字版,每集都被裁掉了,只留歌和画面。所以我没法像上一期那样,从片尾给你读名单。
想看这部戏的演职员表,得回头去看片头。好在片头那份是全的。
按老规矩,片头和片尾各发一条单稿。原因上一期讲过,这里不重复。
| P1 片头 | P2 片尾 | |
|---|---|---|
| 曲目 | 序曲 | 枉凝眉 |
| 署名 | 曲 王立平 纯器乐 | 词 曹雪芹 曲 王立平 唱 陈力 |
| 开头 | 古筝先拨两声,弦乐进来,女声只有一声「啊」,没有词 | 「一个是阆苑仙葩」直接进来 |
| 时长 | 3 分 07 秒 | 1 分 08 秒 |
| 规格 | 1920×1080,右侧 480 面板常驻,画面不压水印 | |
那声「啊」,到现在也没人给它填词
《序曲》整首没有一句歌词。
古筝拨开,弦乐铺底,然后一个女声从远处飘过来,唱了一个字:啊。这个「啊」的尾音拖得很长。接着琵琶、扬琴、二胡齐奏,主旋律出来。最后古筝滑一下,收。
三十多年,翻拍的《红楼梦》换过好几种片头写法,有词的、有明星唱的。但你要闭眼想「红楼梦」该是什么声音,出来的还是这一声。
王立平当时做的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:不要词。他的逻辑是,红楼梦的悲,一两句话说不清楚;说不清楚,就不说。
放在今天大概会被毙掉。一首没有词的歌,观众记什么,唱什么,KTV 里点什么。
他赌赢了。那个「啊」本身就是词,所有人都听得懂,没人能翻译。
看片
片头,3 分 07 秒:
片尾,1 分 08 秒:
两条都是原片,一帧没剪,不转场,不加包装,不叠背景音乐。片头那块石头、那一行行字幕、最后那首手写诗,都是原版片头里本来就在的。
第一次听《枉凝眉》,你是在电视机前,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?
视频在 B 站:1987《红楼梦》片头 · 序曲 | 1987《红楼梦》片尾 · 枉凝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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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取自 1987 年中央电视台《红楼梦》出版发行版,非修复、非 AI、非二创。版权归原制作方所有,本文仅作影像资料存档与评论之用。